公与私:论谯周劝降

2026-01-13 03:00:22

这其实不关乎对错,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不同。人的主观认知不可避免地受到所处客观条件的制约。

意识到这一点,再回头审视历史人物和事件,我们便能更加深入理解谯周风评的起伏变化。

谯周在魏末晋初时曾获得官方高度赞誉。魏帝曹奂、权臣司马昭,以及《三国志》作者陈寿,均对他有诸多赞扬。因为当时谯周确实推动了统一大业的进程,魏晋官方视他为功臣理所当然。

《蜀书》载:“刘氏无虞,一邦蒙赖,皆赖谯周之谋。”晋文王司马昭任魏相国时,也因谯周对全国的贡献,封其为阳城亭侯。

但到了东晋,局势急转直下。衣冠南渡,神州大地沦陷,朝廷只得偏安一隅,已无复兴旧土的希望。大一统王朝地位丧失,学者和社会思潮自然也发生巨大转变。

再看那些批评谯周的学者,比如孙绰、孙盛活跃于两晋交替之际,裴松之则生于南朝刘宋。他们目睹晋朝覆灭,或身处偏安小朝廷,自然难与大一统朝代的学者同心。反而因处于割据局势,常对蜀汉抱有同情,因此厌恶谯周这种劝降之人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裴松之在《谯周传》里还引用了孙绰、孙盛对谯周的负面评价,这从其政治立场中亦可窥见端倪。

至于对谯周非议最严厉的王夫之,他活跃于明末清初,亲眼见证胡人南侵、明朝覆灭。以今日回望古代,他自然对蜀汉抱以深切惋惜,对谯周则怀有极深怨恨。

换句话说,孙盛、裴松之、王夫之等人的批评,与其说针对谯周本身,倒不如说是在借古讽今,表达他们对当代乱世的痛苦与不满。

类似现象古今皆有。譬如民国学者吕思勉在《白话中国史》中批评抗金名将岳飞,这也成为其学术生涯的争议点。实则吕氏并非对岳飞不敬,而是身处军阀混战、饱受战火之苦,对历史上的藩镇割据尤感反感所致。

综上所述,那些非议谯周的学者,多为处在分裂割据时代的偏安政权,他们的立论带有强烈的时代烙印,不纯粹是学术上的公正判断。故而他们的评价参考价值有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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谯周曾撰写《仇国论》,批评蜀汉外交政策。细究其言行,可见其观点并非空穴来风。

《仇国论》是一篇政治寓言,谯周借小国与大国“争斗成仇”的故事,阐述自己“重视民生,审时度势”的政治主张。他反对穷兵黩武,认为持续战争的结果必将导致国家崩溃和灾难降临。这篇文章成书于“军旅频繁出征,百姓深受苦难”之际,后世多认为其影射姜维集团的北伐策略。

《蜀书》记载:“军旅多次出征,百姓疲敝,(谯)周与尚书令陈祗讨论利弊,遂撰《仇国论》。”

谯周对蜀汉国策的批评,与蜀汉政权的架构及成员籍贯背景密切相关。

蜀汉统治集团颇为特殊,其核心成员大多来自益州之外,有的为刘备旧臣后代,有的是荆楚大族。真正益州本地出身的高官,尤其是掌兵权者,数量反而不多。正如《华阳国志》作者常璩所说:“刘备入蜀,荆楚人居于要位。”

举例来说,诸葛亮、糜竺兄弟出自徐州;孙乾青州人;许靖、陈祗、刘琰等为豫州人;伊籍、吴懿兄弟属兖州;蒋琬、费祎、庞统、杨仪、魏延等人来自荆州;关羽、马超、法正、裴儁司州;张飞、简雍、士仁幽州;姜维、尹赏凉州。篇幅有限,此处仅列部分以资参考。

而谯周则来自益州巴西郡西充国,是当地的大族之一,属于蜀汉政权中的少数派。

《蜀书》称:“谯周字允南,巴西西充国人也。”

当时被谯周批评的姜维虽非荆楚人,但出身凉州天水,亦非益州土著。

需要特别强调的是,蜀汉政权的统治集团虽多为外地流寓人士,但实际前线士卒大多是益州本地人(因流寓人口基数有限)。提供粮草赋税的,也主要依赖益州百姓。这正是谯周所言“军旅多出,百姓劳苦”的历史背景。

从益州土著的视角看,蜀汉的流寓统治集团同魏国交战,却令本地百姓遭殃,显然不符合益州豪族的根本利益。谯周因此与尚书令陈祗(豫州汝南人)商讨利害,最后写成《仇国论》,表达其政治主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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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国志》和《晋书》记载,诸葛亮死后(234年),蜀汉主动发动的战争少有胜绩。军事挫败影响了经济发展,蜀地民众普遍生活困苦。刘禅奢侈无度,“频频搜罗美女以充后宫”,耗费巨资;姜维集团则“玩众黩旅,决策失当”,激起益州士人强烈不满。

《蜀书》载:“后主频频采择后宫,董允劝阻曰,古代天子后妃不过十二,今后宫已具,终未能阻止。”

《汉晋春秋》记孙休言:“主昏庸不知过错,臣子趋炎附势求自保,民众生活艰难。”

《蜀书》又评姜维:“虽文武兼备,志在立功名,但玩众黩旅,判断失误,终至失败。”

据王隐《蜀记》,蜀亡时(263年)成都府库仍有“米四十余万斛,金银各二千斤”;而据《张飞传》,刘备入蜀时(214年)曾赐诸葛亮、法正、张飞、关羽等人金银大量,可推算当时库藏更为丰富。

半个世纪后,成都金银储备并未增长,银两甚至减少二千斤,可见战争开支庞大,经济负担沉重。

此外,蜀汉人口结构失衡,“男女口九十四万,带甲将士十万二千”,益州百姓承担了过重兵役和徭役负担。

《蜀记》载:“刘禅遣尚书郎李虎领户二十八万,男女人口九十四万,带甲士兵十万二千,吏员四万人。”

作为益州本地大族,谯周对占据统治地位的外来士族必然心存反感,对不断战争更是深恶痛绝。因此,邓艾兵临成都时劝刘禅降魏,从益州本土利益看,是合情合理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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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《蜀书》和《晋书》记载,谯周及其家族并未因劝降刘禅而获巨大利益,谯周本人多次拒绝封赏,他的子孙也多选择隐居不仕。由此看来,谯周劝降并非为谋私利。

刘禅投降后,谯周获封城阳亭侯,入洛多次表示无功求罢封赏,但未获批准。

《蜀书》载:“谯周三子熙、贤、同。少子同性情忠厚,举孝廉,曾任锡令、东宫洗马,但被征召未应。”

谯周孙子谯秀“淡泊世事,预知天下将乱,远离人群,亲族内外皆不往来。”李雄据蜀时,谯秀拒绝征召;桓温入蜀,谯秀仍隐居不仕,故入《晋书隐逸传》。

尽管巴西谯氏在蜀地为望族,东晋时谯纵曾在蜀地建西蜀政权,但谯周及其直系后人“隐逸不仕”的行径,说明他们对功名利禄兴趣淡薄。

司马昭在世时,谯周曾以病困借口滞留汉中,未赴洛阳朝见,或因对刘禅心存愧疚,羞于面对。

《蜀书》记:“司马昭召谯周,周至汉中,困疾不前。”

注:《谯周传》记载,邓艾兵临成都时,谯周劝刘禅归降,断言魏朝必“裂土封侯”;但司马氏食言,刘禅被带至洛阳为人质。这涉及钟会、姜维反叛成都的复杂局面,非谯周所能预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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谯周入京时,西晋代魏已近十年(266年),年近七十。西晋初年,议郎段灼曾为邓艾鸣冤称赞其节操:“七十高龄的老人,岂会起兵叛乱?”按此逻辑,谯周在263年劝降之举,意图自保居多,无关颠覆蜀汉。

《魏书》记邓艾传:“邓艾功成名就,应载入竹帛。七十高龄,岂会谋反?”

谯周自述对人生感悟:“昔孔子七十二岁、刘向、扬雄七十一岁去世,我今过七十,唯慕孔子遗风。”

即使谯周有私心,顶多是保全性命,与刘禅的政治决断密不可分。且其子孙对官爵态度淡泊,符合传记中“未尝问产业,诵读典籍,欣然独笑”的描述。

《蜀书》载:“谯周家境贫寒,不问产业,专心研习六经,常以诵读为乐,忘食废寝。”

因此,王夫之等人指责谯周“塞目箝口”“取悦于魏”,实属无端诽谤。那些言辞荒唐,倒更像是托古讽今,借谯周之名批判明末乱世的权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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谯周劝降言辞虽简,但字字珠玑,言辞铿锵有力,发人深省。他对政治形势洞察深刻,三国局势了如指掌。陈寿称其“研精六经”,绝非虚言。

当时(263年)魏将钟会在剑阁牵制姜维主力;蜀汉为防东吴偷袭,在巴东布置阎宇、罗宪守卫,导致成都周边防御力量薄弱。诸葛瞻战死绵竹后,京畿守军几近崩溃,成都陷落只是时间问题。

《蜀书》载:“张翼、董厥率兵至汉寿,姜维、廖化弃阴平退保剑阁抵御钟会。”

《晋书》记:“阎宇督巴东,罗宪为副将,魏军入侵时,阎宇奉命西撤,宪守永安城。吴闻蜀败,遣盛宪西进,外托救援实则图袭罗宪。”

了解这些背景,后世对谯周非难显得难以成立。彼时虽有军队存在,但均远离成都,且信息闭塞。刘禅丧失斗志,臣子谋生存路,也无可厚非。

处于绝境,刘禅与朝臣的重点已非“战”或“和”,而是“逃”与“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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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主流对策有二:一是奔南中,二是投奔东吴。

南中即今云贵与缅甸东北部边远地区,风俗文化语言差异极大,甚至当时已被西晋划为“宁州”,显示其蛮荒偏远。

《晋书地理志》载:“武帝泰始二年分益州置梁州,汉中属焉,七年又分置宁州。”

东吴当时也不稳,国主孙休263年病重,次年去世,权臣内乱拥立孙皓,政局动荡。孙皓残暴,刘禅若投奔吴,难以安然。

无论是奔南中还是奔吴,皆非明智之选。谯周冷静分析指出这两路皆难以长久依靠,句句切中要害。

他认为南中“远夷之地,平时无供给,时有叛乱”,诸酋虽畏诸葛亮昔日兵威,实则心怀离心。且刘禅奢侈无度,若逃入南中,必加剧财务负担,激起叛乱。

《蜀书》曰:“南方远夷,患国之地,今穷迫欲依赖,恐复反叛。北兵若来,不仅取蜀,追至南方必至。入南方需抵御外敌,供养宫室费用巨大,耗损诸夷甚巨,必速叛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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谯周对孙吴亦有独到见解。虽未预见孙皓即位,但敏锐指出魏强吴弱,魏若灭蜀,东吴难存。刘禅投奔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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